搜索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administrator 2020-12-26 20:22 93 0

摘要:  引言本文致力于系统梳理回顾孙犁与贾平凹之间的“文学互动”,侧重于“呈现”而非“阐释”。此处所说的“文学互动”,包括两位作家的通信、交往以及对彼此作品的理解与认识。当然,仅就通信来说,讨论孙犁与贾平凹之 ...

引言

      本文致力于系统梳理回顾孙犁与贾平凹之间的“文学互动”,侧重于“呈现”而非“阐释”。此处所说的“文学互动”,包括两位作家的通信、交往以及对彼此作品的理解与认识。当然,仅就通信来说,讨论孙犁与贾平凹之间的互动有些困难,因为贾平凹写给孙犁的信并未公开发表,只能从孙犁及他人引述中窥得一二。但是,讨论他们之间的文学互动行为依然成立。因为贾平凹写下了诸多与孙犁有关的回忆、评论,同时,他后来的写作也与孙犁当年写给他的信有隐秘的回应关系。并不夸张地说,1980年代孙犁心心念念的诸多文学问题,在贾平凹后来的创作中都有实践或者超越。

      文学互动是文学活动的重要部分——借助书信及评论文字回到文学史语境,呈现并梳理两代优秀作家从相识到相知的过程将使我们更清晰地认识到,文学远非“不及人”、“不及社会”的孤立行为,对一位作家的理解也不应仅限于对其作品的分析与解读。尤其是在讨论一个作家的艺术追求何以如此、何以不如此时;讨论到年轻时代遇到的什么人什么事对一位作家创作的深远影响时;讨论到一位作家晚年何以欣喜或沉默时,他们留在文字中的那些文学互动显得尤其重要。

      从孙犁与贾平凹文学互动的梳理中,读者自然可以看到一段文学史佳话、掌故、谈资,但这只是表层。放置在文学史的框架里,我们更应该看到两位作家对中国优秀文学传统的“念念不忘”,看到当年孙犁如何以他拳拳赤子之心寻找并扶持后来者;看到作为晚辈作家贾平凹其后三十年来的文学实践以及超越。——从孙犁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作为“回响”的贾平凹;而从贾平凹那里,孙犁则是另一种回响与追溯。今天看来,我们的文学史是直线的,但从久远的角度看来,文学史则很可能是回环的:我们从孙犁那边开始会遇到贾平凹;若是从贾平凹那边开始也自然会遇到孙犁。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c3f87b2c1ccc6e7967ca43ff679ceed8.jpg

作家孙犁

一、“此调不弹久矣”

要回到一九八一年。

一九八一年,四月三十日《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上,发表了青年作者贾平凹的散文《一棵小桃树》。在这篇散文发表的同天,作为《文艺周刊》老编辑的孙犁写下篇评论:《谈一篇散文》。文章起笔,孙犁说他在《文艺周刊》看到了《一棵小桃树》。“关于这位作家,近些年常看到的是他写的高产而有创造的小说,一见这篇短小的散文,我就感到新鲜,马上读完了。”[1]

为何感到新鲜,他解释说,他对目前的散文创作有看法。一是长而空洞,二是架子太大。

文章长是一个方面。形式单调,又是一个方面。本来中国的散文,是多种多样的。历代大作家的文集,除去韵文,就都是散文。现在只承认一种所谓抒情散文,其余都被看作杂文,不被重视。哪里有那么多情抒呢?于是无情而强抒,散文又一变为长篇抒情诗。[2]

而贾平凹散文别有不同。“写得很短”,“形式也和当前流行的不一样”。“这是一篇没有架子的文章。”“但我不愿意说,他在探索什么,或突破了什么。我只是说,此调不弹久矣,过去很多名家,是这样弹奏过的。它是心之声,也是意之向往。是散文的一种非常好的音响。”[3]当孙犁赞许贾平凹的文字是“此调不弹久矣”,正是在说他的写作深得中国文学传统神韵。

贾平凹,出生于1952年,1981年时,他只有29岁,在文坛刚刚崭露头角。《一棵小桃树》是他的一篇散文。在此之前,他的小说作品《满月儿》已经获得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当时的评论界普遍认为,这位青年作者“着重表现生活美和普通人的心灵美,提炼诗的意境”。现在读来,贾平凹的早期写作,与孙犁解放区时的作品追求相近。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6c1d3115d68277f8e6287f69c08805c6.jpg

1983年贾平凹于崆峒山

      很久以后,读者们才会了解,孙犁的《白洋淀纪事》对于这位叫贾平凹的文学青年曾具有何等重要意义。在2006年出版的长篇散文《我是农民》中,贾平凹回忆过青年时代在修水库工地夜晚读书时的情景,在那里,他遇到了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我睡不着,便拿起紧挨着我的铺位的一位姓雷的人枕头边的一本书翻起来。这一翻,竟一生都喜欢起了这本书。这本书没有封面,也没了封底,揉搓得四角都起了毛,但里边的文章吸引了我,竟一气看了十几页。[4]

几年后上了大学,贾平凹看到同宿舍的同学读《白洋淀纪事》。翻了几页,他大吃一惊:“我在水库工地读的就是这本书!”[5]当然,《白洋淀纪事》不仅是他当年的启蒙读物,还是他当年在水库工作时写作的范本,这本书引发了他巨大的写作热情。

“我已经买了一个硬皮的日记本,是用每天的两元钱补助买的,开始了记日记。我的日记并不是每日记那些流水账,而是模仿了《白洋淀纪事》的写法,写我身边的人和事。我竟然为我的记述才能感动了。写完一段就得意忘形,念给身边人听。大家听得十分开心,说写某某写得像,写某某还没写够,又讲某某的趣事。日记本平时是在枕头下压着的,我不在时常被人偷偷拿去当众念,竟还流传到别的连队,我写作的热情全是被这些煽动起来的。”[6]

以回忆录为证,将孙犁视为青年贾平凹的写作“偶像”并不为过。那么,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到孙犁对《一棵小桃树》的夸奖,年轻人当时是何种心情?贾平凹曾忆起过往事:“两年前,当我发表了一篇小小的散文,孙犁偶尔看到了,写了一篇读后感的文章。对于他的人品和文品,我很早就惊服的五体投地,我一个才练习写作的小青年的一篇幼幼稚稚的散文,倒得到他的笔墨指点,这使我很激动,也鼓起了我写散文的勇气。”[7]

评《一棵小桃树》的文章后来发表在1981年7月《人民日报》上。现在,并不清楚是从什么渠道贾平凹提前看到了这封信,很有可能是发表《一棵小桃树》的天津编辑转给了他。他很快给孙犁写了一封信。“万没想到,就在他收到我信的三个小时后,他便给我回了一信,谈了许多指点我写散文的见解。”[8]这是孙犁写给贾平凹的第一封信[9]: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cdc2c8820760d1a52d6ccf07e8d6e1bc.jpg


孙犁书桌

孙犁致贾平凹

      平凹同志:

      今天上午收到你十二日热情来信,甚为感谢。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的勤奋的,有成效的劳作,但我因为身体不行,读你的作品很少,一直在心中愧疚。“五一”节在《文艺周刊》,看到你短小的散文,马上读了,当天写了一篇随感:《读〈一棵小桃树〉》,寄给了《人民日报》副刊版,直到今天还没有信息,我已经托人去问了。如果他们不用,我再投寄他处,你总是可以看到的。

      文章很短,主要是向你表示了我个人衷心的敬慕之意。也谈到了当前散文作品的流弊,大致和你谈的相似,这样写,有时就犯忌讳,所以我估量他们也可能不给登。近年来我的稿子,常常遇到这种情况,不足怪也。

你的散文的写法,读书的路子,我以为都很好,要写中国式的散文,要读国外的名家之作。泰戈尔的散文,我喜爱极了。

中国当代有些名家的散文,我觉得有一个大缺点,就是架子大,文学作品一拿架子,就先失败了一半,这是我的看法。我称你的散文是不拿架子的散文。

读书杂一些,是好办法。中国哲学书(包括先秦诸子)对文学写作有很大好处,言近而旨远,就使作品的风格提高。所谓哲理,其实都是古人说过的,不过还可以和现实生活结合起来,加以运用发挥。《红楼梦》即是如此成功的。

在创作方面,要稳扎稳打,脚步放稳。这样前进的人,是一定成功的。

等我再读一些你的作品,再谈吧。

祝你

安好

孙犁

1981年5月15日下午3时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1132e199c8d5939259289405fb0aa293.jpg


      二、“遇见了叫人喜欢的颜面身影”

      贾平凹写给孙犁的信至今尚未公开发表。但从孙犁的回信可以推测,当时的他很想知道孙犁对自己创作的整体认识。回信中,孙犁答应再谈。这便是孙犁《再谈贾平凹的散文》[10]一文的缘起。1982年4月7日,孙犁完成了第二篇关于贾平凹散文的评论。在这篇评论里,他首先提及自己阅读贾平凹散文时的愉悦心情,“自从读了《一棵小桃树》以后,不知什么原因,遇见贾平凹写的散文,我就愿意翻开看看”,他说这种看是自愿的,自然的。“就像走在幽静的道路上,遇见了叫人喜欢的颜面身影,花草树木,山峰流水,云间飞雀一样,自动地停下脚步,凝聚心神,看看听听。”

      与前次只谈《一棵小桃树》不同,这次孙犁谈的是贾平凹的四篇散文。一篇写大雪中出行的,登在《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上;另一篇是《泉》,写伐倒的一棵老槐树又长出新枝的;第三篇是《静虚村记》,登在《文学报》上;第四篇则是发在《散文》上的《入川小记》。

对孙犁而言,读贾平凹的散文已成为一种享受。“为了寻求一种安宁身心的机会,不期然而然的,我遇到了贾平凹的散文。”他说,“身处人海之中,心想山林之美,我读着贾平凹的散文,就像离开了大都市,又从容漫步在山野乡村的小道上了。在这种小道上,我闭上眼睛走,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吹来的风,是清新的,阳光是和暖的,仰头彩云浮动,俯视芳草成茵。行路人即使忍饥挨渴,摩顶放踵,他的心情也是平静的,没有任何哀叹和怨言吧。”

老人尤其喜欢《静虚村记》及《入川小记》。“以这两篇散文而论,他的特色在于细而不腻,信笔直书,转折自如,不火不温。他的艺术感觉很细致,描绘的风土人情也很细致。出于自然,没有造作,注意含蓄,引人入胜。”对于这样的散文,孙犁深为推崇:“能以低音淡色引人入胜,这自然是一种高超的艺术境界。”

孙犁提到贾平凹作品受到泰戈尔散文影响,但是,他强调,“总的看来,他的散文是中国传统的,是有他自己的特色和创造的。”这是孙犁讨论贾平凹散文时第三次提到中国传统——第一篇评论中他提到读贾平凹散文意识到,“此调不弹久矣,过去很多名家,是这样弹奏过的。”一年前,他也建议贾平凹写“中国式的散文”。

孙犁将贾平凹散文放在中国传统散文写作的脉络里去理解和认识,也由此,他指出了贾平凹散文写作的创造性:“用细笔触,用轻淡的色彩,连续不断地去描绘现实生活中,人们所习见,而易于忽略的心理和景象。在他的笔下,客观与主观,都是非常自然的,非常平易近人的。而其声响却是动听的,不同凡响的。他的文字,于流畅绚丽之中,略略带有一种山野朴讷的音调,还有轻微的潜在的幽默感。以这样的文字,吸引读者,较之那种以高调门吸引读者,难度更大。但他做到了。”

      孙犁感慨地说,“过去,我确实读过不少那种散文:或以才华自傲;或以境遇自尊;或以正确自居。在我的读书印象里,残存着不少杂质。贾平凹的散文,代我扫除了这些杂质,使我耳目一新。”

      看得出,这位作家对《静虚村记》情有独钟,“如果给它推算一下命运,也可能得不到多少选票,不能引起轰动。(好在作者著作宏富,我推算错了,也不妨事。)因为这不是一篇大富大贵的文字,而是一篇小康之家的文字。读着它,处处给人一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光亮和煦,内心幸福的感觉。这不能不说是足以表现我们的伟大时代的祥瑞之作。”

也是在这篇评论中,孙犁提到北京同志好心写信告诉他:“贾平凹近来的散文,哲理多了,生活少了。”他则复信说:“有这种现象。你是否写篇文字,和他讨论一下,促使他考虑呢?”同时,他也为贾做了个解释:“年轻人喜欢上了什么,他总要热衷执著一个时期的。过后,他也许就会改变一下航道。”当然,孙犁也提到了贾平凹散文的一些小遗憾,比如写大雪的那篇,还有写古槐的那篇,哲理多了一些。可是,像近来写的《静虚村记》和《入川小记》,“其中就没有什么‘哲理’,累累挂满枝头的,都是现实生活。”

如果说《评一篇散文》里,孙犁只是向读者推荐一位对中国传统散文写作有自觉传承的新作家,那么,在《再谈贾平凹的散文》里,读者从字里行间会感受到孙犁对这位年轻后生的褒扬、鼓励和喜爱。这篇评论写于1982年4月7日的夜晚,彼时天津大风降温,评论完成后,孙犁罕有地写下自己写作的情形:“披棉袄,灯下记。”我们的孙犁先生并没有写他的心境,但从屋外大风降温屋内披棉袄而作的情形可以想象,写评论时的他内心温暖——没有比看到一颗新星升起更愉悦的事情了。这篇评论,即使三十年后的今天读来,也依然如春风拂面。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fdb57b8fabd987803f0f32aece2a555e.jpg

作家贾平凹,肖全摄影

      三、“要能经受得清苦和寂寞,经受得污蔑和凌辱。”

     《再谈贾平凹的散文》完成两个月后,1982年6月5日,孙犁再度为新出版的贾平凹散文集做序。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年届七旬的老人为一位青年作家写下两篇评论、一篇序言,密集程度非比寻常——孙犁对贾平凹的喜爱之情,可见一斑。

序言缘起于贾平凹来了两封信。“我原想把我发表过的文章,作为代序的,看来出版社和他本人,都愿意我再写一篇新的。那就写一篇新的吧。”[11]

其实,也没有什么新鲜意思了。从文章上看(对于一个作家,主要是从文章上看),这位青年作家,是一位诚笃的人,是一位勤勤恳恳的人。他的产量很高,简直使我惊异。我认为,他是把全部精力,全部身心,都用到文学事业上来了。他已经有了成绩,有了公认的生产成果。……

贾平凹是有根据地,有生活基础的。是有恒产,也有恒心的。他不靠改编中国的文章,也不靠改编外国的文章。他是一边学习、借鉴,一边进行尝试创作的。他的播种,有时仅仅是一种试验,可望丰收,也可遭歉收。可以金黄一片,也可以良莠不齐。但是,他在自己的耕地上,广取博采,仍然是勤勤恳恳、毫无怨言,不失信心地耕作着。在自己开辟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我是喜欢这样的文章和这样的作家的。所谓文坛,是建筑在社会之上的,社会有多么复杂,文坛也会有多么复杂。有各色人等,有各种文章。作家被人称做才子并不难,难的是在才子之后,不要附加任何听起来使人不快的名词。

      中国的散文作家,我所喜欢的,先秦有庄子、韩非子,汉有司马迁,晋有嵇康,唐有柳宗元,宋有欧阳修。这些作家,文章所以好,我以为不只在文字上,而且在情操上。对于文章,作家的情操,决定其高下。悲愤的也好,抑郁的也好,超脱的也好,闲适的也好。凡是好的散文,都会给人以高尚情操的陶冶。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表面看来是超脱的,但细读起来,是深沉的,博大的,可以开扩,也可以感奋的。

在这篇序言里,孙犁提到了情操对于一位作家的重要性。

情操就是对时代献身的感情,是对个人意识的克制,是对国家民族的责任感,是一种净化的向上的力量。它不是天生的心理状态,是人生实践,道德修养的结果。

浅薄轻佻,见利而动,见势而趋的人,是谈不上什么情操的。他们写的散文,无论怎样修饰,如何装点,也终归是没有价值的。

我不敢说阅人多矣,更不敢说阅文多矣。就仅有的一点经验来说,文艺之途正如人生之途,过早的金榜、骏马、高官、高楼,过多的花红热闹,鼓噪喧腾,并不一定是好事。人之一生,或是作家一生,要能经受得清苦和寂寞,经受得污蔑和凌辱。要之,在这条道路上,冷也能安得,热也能处得,风里也来得,雨里也去得。在历史上,到头来退却的,或者说是销声敛迹的,常常不是坚定的战士,而是那些跳梁的小丑。

这是立意高远的序言,发表三十年来流传广泛,读者万千。序言中,他毫不遮掩地表达了对年轻人的赞美和欣赏。这既是在为贾平凹写序言,向读者推荐一位新作家,也在表达他对贾平凹写作追求、写作态度的认同和期许。可是,那些对于文学传统、外来影响、作家的思想情操的理解和认识不也与孙犁本人的追求有关?这是同道之于同道的夸奖和赞扬,是惺惺相惜,也是夫子自况。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孙犁与贾平凹的文学互动 2b82e5f245ba9f3c91378f2a4fe9fe92.jpg


《荷花淀》部分单行本

123下一页

路过

雷人

握手

鲜花

鸡蛋
站点导航| 雄安大事记| 赞助我们| 访客留言| 小黑屋| 雄安新区生活网.
联系电话:13754426882 地址:河北省保定市安新县 邮箱:xaxqshw@qq.com ICP备案号: ( 冀ICP备14015037号-7 )
Copyright © 2001-2021 Comsenz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Discuz! X3.4  Xiongan New Area Life Network
返回顶部